凯特情感
AI 的出现,倒逼我们成为更纯粹的人
责编:凯特情感2026-01-30
导读剧集《正常人》AIGC 创作者将自制的 AI 短剧上传至视频平台,戏剧从业者借助 DeepSeek 将小说提炼为话剧剧本提纲,小说作者在科幻比赛中使用 AI 撰写创作草稿……在过去一年里,AI 已经能够协助个体创作者完成视听等度内容创作,这也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一个有过许多否定回答的问题——AI 生产出来的东西是否值得被消费?一个月前,单向空间联合苏文投集团、苏州第一丝厂,共同发起「重写未来」(Rewriting the Future)AI 文学影像大赛,我们开始关注 AI 内容的人文价值,深入

剧集《正常人》

AIGC 创作者将自制的 AI 短剧上传至视频平台,戏剧从业者借助 DeepSeek 将小说提炼为话剧剧本提纲,小说作者在科幻比赛中使用 AI 撰写创作草稿……在过去一年里,AI 已经能够协助个体创作者完成视听等度内容创作,这也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一个有过许多否定回答的问题——AI 生产出来的东西是否值得被消费?

一个月前,单向空间联合苏文投集团苏州第一丝厂,共同发起「重写未来」(Rewriting the Future)AI 文学影像大赛我们开始关注 AI 内容的人文价值,深入思考人机协作的边界,试图寻找 AI 内容产生真正价值的关键。基于此,我们邀请了一些对 AI 持有辩证思考,并在日常创作中实际使用 AI 的作家、电影人和艺术家等,分享他们对 AI 的真实看法。或许通过他们的经验,能再次认识:AI 的意义不在于替代思考,而在于为思考打开更多可能性。

以下是 AI 数字艺术家陆邖作家慕明,作家王威廉导演周白羽导演、编剧、制片人仇晟,以及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讲师汪晓更多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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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平时你会使用 AI 吗?你会用 AI 帮助你做些什么?在让 AI 协助工作或创作时会注意些什么?

陆邖 我在平时比较多使用 AI,主要用来做图和视频,也会常常使用 AI 来寻找灵感,头脑风暴。

需要注意的是,AI 常常会给出虚构的答案,也就是常说的大模型幻觉。这个时候就需要依靠自己的专业知识来甄别。AI 的答案也往往没有个性,经过调教过的 AI 给出的答案往往极度安全,过于标准化,这是我们需要提醒自己的。如果你想要一些更具个性和尖锐的内容,就要更多地加入自己的引导和要求。

周白羽我几乎每天都会使用 AI。

主要在写不想写,但又不得不写的东西时使用 AI。用它协助工作时会格外注意它的语言风格。

仇晟 我会用 AI 来做研究,询问历史上某一时期的事情,或者让它推荐书目或者电影。也会让 AI 辅助创作,帮助我进行头脑风暴,或者让它生成一些图片和视频用于预演。有时我也会根据 AI 生成的内容反向调整自己的想法。

在用 AI 辅助创作时,我会经常“清零”它。我觉得 AI 有了我输入的记忆后会产出可预测的内容,从而无法生成能让我感到惊奇或惊吓的东西。我希望它不是一个局限于我的思想的工具。

我有时候也会用 AI 来恶搞,比如在一张照片里给朋友戴上墨镜,做一些变形等等。在这方面,AI 能带给我很多乐趣。

慕明 我时常在工作与创作中借助 AI,目前主要有三个应用场景:一是在 AI 辅助下阅读英文原版书与论文,显著提升效率;二是进行初步的行业调研与撰写文献综述;三是用于推想小说创作,快速验证想法并进行概念推演。

电影《巨洪

王威廉我平时会与人工智能对话,它能在我的思想基础上进行延续,有时会带来惊喜——它能基于我的思路,继续进行拓展。比如提供相似的观点,或近似的内容。我主要用它处理枯燥的工作,例如进行校对、文档整理、录音稿整理、年度总结报告撰写等公文类写作,这类工作几乎都可以由 AI 替代。只需要告诉它核心内容,它就能根据相应模式生成文本。也因为公文本身不需要作者署名,也不需要艺术原创性。

在使用 AI 协助创作时,我会特别注意“增量”的价值。AI 本质上是对人类既有文本的综合整理,其语言水平远超普通人。但如果仅停留在语言层面的模仿,生成的内容很难产生真正的创作价值。只有当创作者的思想、经验或想象力超越 AI 的知识体系时,才能为艺术创作带来新的增量。反之,若只是让 AI 重复生成已有的内容,那便是无效的泡沫。我们需要注意,让 AI 成为我们的助手,而不是我们去提供语料,反过来变成 AI 的助手。

汪晓 我目前算是中重度 AI 使用者。使用程度上,基本可以通过直接生成后的内容,大概分辨出是哪个模型生成的。比如我也试了试把这三个问题直接丢给三个不同的模型,看看它们会生成什么样的答案。结果是:几乎没能超出我的认知思考,反而还有各自的怪腔怪调(文艺腔,学术腔和卖弄腔之类的)。

以我的个人经验,我会让 AI 做两种事:信息检索和试错。前者比较好理解,我不会让它代替我的思考路径这种结构性的事情,但我会发散性地让它给出不同的信息渠道,好让我来做认知整合的工作。我想很多人用 AI 大概也会是这样;而“试错”,其实是帮我做“排除法”的工作,比如无论学术写作还是创作,我会把我自己思考整合的若干种方案和结果丢给它,并提出我最终想要实现的目标,让 AI 从不同的受众、数据和算法中,给我的东西做个类似 benchmark(基准)的事情,辅助我优化和筛掉劣项提供一些参考。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警惕一点:不要让 AI 取代了我的“手感”。AI 给出的东西往往是平庸的,人类经验的平均值,更像是“参”而非“作品”。所以在使用 AI 辅助写作的时候,我最注意的就是保卫我的“偏见”。如果 AI 给出的东西太像答案,我就会比较谨慎。有时候,只有肉身凡胎,才会不经意间给出“言不由衷”的东西,不要精准,而要真实。所以,我用 AI 来“搭建脚手架”,但“砌砖”,还得靠我自己沾满琐碎泥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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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当 AI 给内容生产带来的巨大的能量,传统的内容生产者中有人拥抱它,有人批判它,你怎么想?人工智能自己能够成为“作家”和“导演”吗?为什么?

慕明 长期使用中,我意识到不同 AI 产品特性差异显著。就科幻或推想小说写作而言,最清晰的方式是将 AI 擅长与不擅长的任务分开。此前我在杂志《离线·滤镜》中提及,创造力可分为两种:技术型想象力与概念型想象力。

在技术型想象力方面,AI 表现突出。例如,给定一个明确的“假如”条件,它能凭借推理能力生成丰富的具体设定或场景细节,作者可逐一审视,使用效率很高。

然而在概念型想象力上,AI 则较为薄弱。若直接要求它生成一个宏大的思想实验或世界观设定,结果往往流于常规或陈词滥调。作家刘宇昆与 AI 合作时也遇到类似状况——他常借助 AI 筛选掉过于平庸的桥段与表达。我在使用过程中也发现,常需反问 AI:“如果加入其他条件,你是否需要重新考虑?”以此引导其提出更新颖的方案。这个问题在技术型想象任务中同样存在,只是在概念型想象中更为明显。

因此可以说,创作者与 AI 互动的本质,是协助 AI 建构一个新的“问题空间”及其对应的“解空间”。大模型本质上是概率预测系统,默认状态下给出的往往是概率最高、最俗套的答案。必须通过人为设定框架,将其预测范围调整至更低概率、更特殊的空间,甚至为它开辟新的思考维度。这正是在帮助 AI 建立问题空间。

陆邖 我觉得 AI 是非常需要被批判的,但不影响我们用它来帮助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工作。现在我看到一个内容往往首先去判断作者是否用了 AI 工具,这是我比较苦恼的地方。随着 AI 的进化,未来判断真伪也会越来越难。

我希望创作者依旧在内容生产中占据最核心的位置,如果有一天把这个位置也完全让渡给 AI 的话,我会对文化的未来比较悲观。

我觉得人工智能能成为一个满足“作家”和“导演”要求的写作工具和导演工具,目前人工智能的工具属性决定了它的位置还是辅助者,虽然一键成文和一键成片已经有了具体的产品,但我并不看好一键生成式的作品。如果未来它能自动繁衍出各种真正的人性分身,那也许是有可能的。

仇晟 我处在一个向 AI 学习的阶段,通过 AI 的视角去观察文本是怎样被连接的,图像是怎样产生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我很感谢 AI。

但目前大部分 AI 内容还需进行打磨,就像没人会发表自己写下的第一首诗一样。我们或许还要找到更合适的方式去使用 AI 创作。

我觉得人工智能能够成为“作家”和“导演”,只不过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它作为导演执导的也不是演员,而是图像。而且它创作的无限内容可能也不适合人看,而适合 AI 看,所以在讨论 AI 作家的时候,我们也应该讨论一下 AI 读者。

电影《替补

汪晓 这种就像当年摄影技术出现时,古典画家们惊恐不已,但后来摄影倒逼绘画寻找到了新的表达——印象派和抽象主义,麦克卢汉所谓的“媒介延伸”,其实也是一种自反。AI 的出现,其实是在倒逼我们这些教创作的人去反思,技术和技巧,会不会反噬人的具身性。

我的看法是:不应简单地“拥抱”或“批判”,而是做一个在场的旁观者,一边自洽,一边自省。所以,我更倾向于通过“肉身经验的思考”来理解 AI 的本质。“拥抱而不反思”,意味着将人的肉身经验拱手让出,将创作的自由意志主体性完全交付给 AI,那无疑是放弃了我们“成为人”的独有恩赐,走向了“物化人”的极端,最终被“代偿递弱”;而“批判而不在场”,其实也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倦怠。在任何时代,打着坚守人本的旗号迷恋传统,都是一种自恋。

我认为一个“作家”或者“导演”,他的创作,调动的不仅仅是叙事或者视听,而是他的个体经验,是过往几十年的人生总和。AI 可以模仿希区柯克的剪辑节奏,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节奏会让人感到恐惧,因为它不知“恐惧”为何物。

人文的本真是“情动”。AI 拥有惊人的算力,但它没有“生命体验”,而是一种把不同的人的生命体验以语言作为介质,转译成了数据库。它自己没有童年,没有爱过谁。AI 的决策是基于算法和数据,是“生成”,而非“养成”,它没有的思考,没有“想要表达什么”的内驱力,它没有“美”的感知经验,更没有“突破”自身的勇气。

因此,我觉得 AI 在内容生产上带来的真正意义,更像是将人类的大脑从繁琐、重复性、信息整合的低层次劳动中出来,有更多精力去投入到那些构思、体验、反思、提炼、注入情感的审美经验过程

周白羽 我觉得有创造力和审美的人应该从不会担心 AI 能够替代自己,如果担心的话说明这个人没有必要去搞创作。退一万步讲,如果 AI 真的能做出伟大的作品,人类也会继续孜孜不倦、呕心沥血地创作。创作是一个对话的过程,不是结果,人类本能需要它。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AI 反而会让创作回归到更加纯粹的时刻。

王威廉 我认为 AI 的出现无疑是一次重要的契机,无论是在科学研究还是艺术创作领域,它都带来了性的改变。但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其中的问题:AI 生成的内容中,“泡沫”远多于真正的价值——太多文本只是对已有内容的重新包装,缺乏思想增量,这是当前 AI 创作面临的核心危机。

对于传统内容生产者的态度分歧,我觉得拥抱与批判都有其合理性,但关键在于如何“带着批判性去拥抱”。AI 自身无法成为真正的“作家”或“导演”,因为它本质上是对人类已有文本的综合,缺乏的思想、经验与想象力。真正的创作是需要超越 AI 知识体系的“增量”,而这只能来自人类独特的生命体验与创造性思维。AI 的价值在于辅助,而非替代,它可以放大人类的创造力,但无法产生具有文学性、责任主体和消费价值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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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你最能欣赏怎样的 AI 辅助生成的内容,最不能接受怎样的内容?有没有一个时刻,AI 模型的思考方式反而给了你灵感?

王威廉 我最能欣赏的 AI 辅助生成内容,是那些能带来“思想增量”的内容。比如在我的思路基础上进行拓展,提供相似观点或延伸思考,这种“延续性的灵感”让我惊喜。例如,当我提出一个核心观点后,AI 能帮我补充近似案例或逻辑分支,这对创作是有效的助力。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一定要有能力去查证 AI 给的例子,因为有太多的幻觉。

我最不能接受的,是那些缺乏增量、低水平重复的“泡沫内容”。一些内容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本质上没有新的思想或价值。这类内容不仅浪费资源,还会淹没真正有价值的创作。

确实有过 AI 给我灵感的时刻,它相当渊博,超过我们中的每一个个人。当我用 AI 整理思路时,它偶尔会跳出我的预期,提供一些我未曾想到的角度或内容。这种“意外的延伸”反而激发了我的新思考。不过这种灵感始终建立在我自身的思想框架之上,AI 只是一个“放大器”,很难成为创意的源头。

慕明 AI 在创作中的主要价值,并非直接提供原创思路(尽管表面看似如此),而更在于它能呈现大众或群体智慧的“最大公约数”。例如,若指示 AI“写一个科幻故事”,其产出通常反映公众对科幻最主流的理解,这与创作者的个体视角并不相同。创作者需要明确自身在群体中的位置,致力于开辟新的问题空间、定义新的科幻或推想小说。这意味着我们无法直接让 AI 写出我们认为新颖的故事,只能使用 AI 将问题逐步拆解,最终把得到的回答整合为新的创作。或许再过十到二十年,AI 才有可能直接生成我们今天所设想的文本。

从这个意义而言,AI 更像是一种“面向对象”的工具,能帮助我们了解普通大众对某一问题的认知基准。当我涉足编剧、策展等新领域时,若对目标受众或行业缺乏了解,会先询问 AI,以了解当前公众或该领域人士对相关问题的普遍理解程度。这是我运用起来最顺手的方式之一。

现阶段 AI 仍高度依赖于提示词质量与引导方式。用略带科幻感的说法,AI 与使用者共同构成一个“智能耦合对”,这个耦合对才是真正的认知主体。在这种情况下,AI 未必使群体认知曲线变得更平滑,反而可能加剧既有差距:善于使用的人如虎添翼,另一些人则可能沉浸于浅层使用,甚至与 AI 一同陷入认知下行的循环。

关于信息污染,当前 AI 在文字与图像创作中均已出现类似问题:它生成大量未经查证、甚至包含错误的信息,这些信息不断循环,迅速形成“信息垃圾场”。传播学者刘海龙曾引用尼采的思想指出,我们已陷入信息生产的“永恒轮回”。

在此环境下,创作者尤需保持警觉与抵抗。这涉及一个关键问题:在新的内容生产机制下,如何区分真实与虚假?这里所指已非个人层面的真伪,而是整个信息系统中的真实性问题——如何避免被海量二手乃至未经核实的信息淹没。这也不仅是技术引发的问题,近期关于非虚构伦理的讨论,本质上也与此相关。我想强调的是,在我们这个时代,“真实”的碎片化与“虚假”(或话语制造)的系统性相互交织。在这样的情境下,如何辨别真伪、如何表达,已成为新的课题。或许,创作更需要明确体现独特的感受力、建构力与自反性——这可能是新时代对原创性的重新定义。

仇晟 AI 模型经常能够给我带来灵感,有时候 AI 生成的图像让我意识到人和物体之间,或者人跟一朵云之间可能没多大差别。

我很喜欢看一些狂野的 AI 创作,可以感受到非人的想象力。

我不能接受用 AI 去做一些教育视频。假设用 AI 做一个关于安全生产的视频,任何关于真实世界力学的误译都会造成致命的后果。

周白羽 我欣赏 AI 能填补一些技术鸿沟,让不懂技术的人实现自己的创意(比如最近用 Gemini 做交互网站很火,我正在尝试),欣赏用它去实现一些天马行空的、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想象。

我不能接受用 AI 换脸,做出伤害别人的恶劣行为。

它的思考方式会给我灵感,尤其是在我不知道怎么体面地回复别人消息时。

汪晓 任何时代变革、技术发展带来的媒介迁移,最终都会产生“成为人”和“物化人”两种极端的内容产出。所以,不是只有 AI 才会生成最不能接受或者最让人欣赏的内容,而是任何媒介都会有这两种极端。

可能我最不能接受的,是那种试图“扮演人”的内容。就是那种明明是冷冰冰的算法生成的,却用了一堆煽情的词汇,试图模仿人类的“情动”。相反,我最能欣赏,或者说最让我警醒的时刻,是AI 高效地向我展示了“平庸”作为标准答案的样子,帮我辨别出,我作为人,人脑的惰性、被规训遮蔽了真实感受和审美的那部分“虚伪”,然后我去规避掉它。比如当我看到它一秒钟生成了十个虽然通顺但毫无新意的故事大纲时,我反而获得了灵感。那个灵感不是来自它的内容,而是来自一种反向的确认。

陆邖 我很欣赏一些探索 AI 可能性的内容,我很讨厌用来仿造真人(比如极其逼真的 AI 假人或者伪造一些历史照片等等),或者模仿真人写作的 AI 内容。如果 AI 的目的只是为了模仿和伪造现实和真人,我会觉得非常可悲。我更希望能创造出一些更具探索性的 AI 使用方式,而不是大量制造文化垃圾。

和 AI 对谈经常使我兴奋,它的思考方式确实会给我带来新的灵感。这样的对谈是以往在学校和生活中比较难以实现的,它像一个智者。以前幻想的和苏格拉底对话,就这么实现了。

电影《升级

编辑: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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