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
傅羽长篇小说《抵达》发表于《十月·长篇小说》2025年第6期。这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作品,将“时代的人物”与“人物的时代”嵌合,揭示了物质主义浪潮下,青年知识分子在自我生存、情感关系、精神追求等方面的困顿与抉择,对当下功绩社会进行了深刻反思。
回溯20世纪80年代先锋小说的叙事选择,作家们在探究“怎么讲”的过程中,过度侧重形式本身的实验,反倒疏离了故事与真实生活的关联,这虽暗含对彼时文化语境与艺术困境的体认,却也陷入了形式大于内容的局限。而随着时代变迁,当个体生命逐渐陷入原子化状态,作家亟需探寻一种能勾连生活本真、唤醒情感共鸣的叙事方式。正是在此语境下,傅羽长篇小说《抵达》“绕着讲”的叙事意义愈发凸显:他在关注故事“怎么讲”的同时,将重心落在了叙述过程中“情感共同体”的建构上。其旨归不在于抵达某个既定的结论,而在于通过迂回的讲述,让人与过去、与他人建立深层的精神联结。这是对“讲述”本质意义的重申,因为“讲述蕴含着意义来源,并且传递促进共同体的价值观”。([德]韩炳哲:《叙事的危机》)
以“废话”式闲谈承载情感之重
“绕着讲”的叙事肌理,更渗透在人物对话内容中。灵魂人物间的对话拒绝直奔“职业、收入、车房”等实质性事物,而更多的是“不及物”的闲谈。“我”与蓝羽的相识相爱便是如此。从地铁里“现金求助”的功能性对话开始,三个月间东拉西扯的闲聊,两人“始终没有进行到需要问彼此工作的阶段”,情感却在这看似散漫的交流中悄然升温。类似地,还有“我”与堂哥原游的相处,“虽然一般是因为碰到了俗事而联系,也终究不都是谈的俗事,常常是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使得我们最开始谈的事情更像是引子,为的是引出后面不及物的谈天说地,也偶尔有时候,我们相互联系只是为了谈一个和彼此都没多少关系的话题。”
这些人物间的对话从不遵循“问题—答案”的线性逻辑,而是如溪水般自然分流、回旋,贴近生活本真的交流状态。又比如“我”与蓝羽在火锅店的对话:从“猜职业”的调侃自然转向对《奥菲利亚》的讨论;从米莱斯让模特伊丽莎白躺冰浴缸的细节,顺势拐到蓝羽父亲奔赴西双版纳的往事;从父亲的离开又漫到对“艺术家自私”的感慨,其间甚至插入对“火锅店溜冰服务员”“手机依赖症”的闲评。整个对话链没有预设“主线”,却在这种看似散乱的关联中,完成了“我”和蓝羽从“陌生试探”到“深度共鸣”的情感跃迁。
这种看似无用的闲谈,恰如朱自清在《论废话》中所言:“在繁剧的现代生活里,这种无意义的废话倒是可以慰情,可以给我们休息,让我们暂时忘记一切。这是受用,也就是让我们活得有意思。”(朱自清:《论废话》,选自《论雅俗共赏》,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傅羽笔下对话中的“绕”,正是以这种“废话”式闲谈承载情感之重,让人与人在不疾不徐的交流中抵达灵魂契合。
对话中“绕”的流动感,藏在表达的自然衔接与节奏呼吸中。当蓝羽说“我爸也是,他在我十八岁那年推荐我读《月亮和六便士》”,“我”顺势接话“毛姆的这部小说,是以高更为原型的”,既呼应了前文对“艺术与生命”的讨论,又自然引出蓝羽父亲的故事;当蓝羽哽咽着说“后来很多年里都联系不上,他就像是消失了”,“我”没有追问,而是说“听你讲故事,我都听饱了”的轻松的调侃化解沉重,让对话在“停顿”与“转场”中保有节奏。这种处理避开了直给式抒情,却让情感在留白中悄然升温,这恰如现实中人与人的交流,总在某个细节、某句闲扯中不经意拐个弯,不必刻意,却自有其章法与温度,这正是“对话未完成性”的魅力。
讲述与倾听本是共同体的两面,互为前提,彼此支撑。但网络信息化时代的困境恰在于:“我们越来越失去倾听的禀赋。我们只顾自我生产和自我窥探,不再醉心于忘我倾听。”([德]韩炳哲:《叙事的危机》,李明瑶译,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版)《抵达》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将“讲”与“听”纳入“绕”的叙事框架,直面时代的倾听危机。小说中的人物,对不同身份者的故事始终保有真诚的兴趣——无论是艺术大家的生平,还是身边人的琐事,抑或旅途中偶遇者的经历,他们在倾听中辨认善恶,体认德性,也在倾听中完成彼此的精神联结。
以叙事的迂回重建意义的归途
其实,当速度与效率的洪流将生活切割成无意义的碎片,信息海啸阻碍了对讲述和倾听起决定作用的沉思,那么“绕着讲”的叙事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重新黏合人类经验、抵御意义消散的文化实践。当然,每个时代的写作者,都以各具特色的“绕”,回应着彼时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追寻。如汪曾祺以冲淡平和的笔触“绕”出日常烟火,在20世纪80年代时代转折的喧嚣中,让被遮蔽的民间温润悄然绽放;王朔以“侃”式语言狂欢“绕”破权威话语,在市场化初潮中释放被压抑的个体欲望。而傅羽将《抵达》的故事背景设置在2017年至2019年这一特定时空,彼时移动互联网逐渐渗透生活,社交符号化、个体原子化趋势愈发明显。这一时空背景下的新城市人的“飘摇”之感在于:一方面城镇化进程的加速,乡土与都市的割裂愈发明显,物理意义上的回乡之路难以真正回返,时代的变迁稀释了生命固有的归属感;另一方面,网络世界的虚拟联结逐渐替代了真实交往,都市的快节奏与功利性,让人难以建立深层的情感羁绊,精神层面无法在异乡扎根。小说中的“我”,既承载着傅羽自身的生命经验,也映照出一代“新城市人”的普遍境遇——生于乡土,求学于异乡,最终落脚于城市的人生轨迹中,当回乡之路与融城之途皆成困局,“乡关何处”的这一古老追问,便从对空间坐标的探寻,悄然转化为现代人心灵无处安顿的精神诘问。于是,寻求真实的情感联结,成为这一代人对抗原子化生存、抵达生命安顿的重要路径。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抵达》中那些看似“山环水绕”的闲谈、那些“不及物”的共鸣,以及“在路上”的偶然遇见,在信息泛滥而意义稀薄的当下,勘探着精神孤岛之间重新联结的可能。
尤其在“微信聊天代替面对面对话”的当下,“绕”,更是以叙事的迂回重建意义的归途,它坚守着“可被感知的真实”,抵抗着符号化交流的疏离与冰冷。正如《抵达》中所写:“隔着时空和屏幕,我们触摸不到对方真实的气息,也看不到任何生动的表情,我们所见只是或长或短的文字,以及各种符号化的表情,虽然这也是一种交流,却像是彼此的身体和灵魂都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在微信里,也是能用上各式表情,但纵使表情包再丰富,也怕是难以准确传达我们瞬息万变的情绪。”正是基于对这种交流困境的深刻体认,傅羽在《抵达》中格外强调具有“在场感”的对话,力图让网络化浪潮裹挟的现代化进程中,那些彼此疏离的“原子人”,在交谈、拌嘴、回忆与争论中,重拾“被看见、被倾听、被理解”的暖意。他并不追求对话必须“达成共识”,而更珍视“多声部的共存”。例如,“我”与蓝羽谈论画作《奥菲利亚》时,并未对“艺术是否该牺牲生命”作出论断,却更在对故事的共享中确认彼此精神的隐秘契合之处;即便如二人关于“佘山”的争论,也没有胜负之分,却让差异得以被看见、被接纳。可以说,傅羽以叙事的迂回与停顿,在非效率至上的对话书写中,完成了一场温柔的抵抗——不仅对抗着时代的情感降温,更执着地追寻着生命之间真切的联结。
对“眼前”日常的深切凝视与体察
而这份温柔抵抗的背后,也潜藏着傅羽的一种创作自觉,即不执着于追求“有意味的形式”,而珍视故事作为“可被感知的形式”所承载的真实温度。他试图为“讲述”重新唤回那种近乎本真的“光晕”。因为“生活即讲述。人作为一种叙事动物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能够通过讲述实现新的生活方式。讲述具有‘重新开始’的力量。”([德]韩炳哲:《叙事的危机》)然而,这种力量的生发,从不依赖情节的离奇曲折,而在于讲述是否深深地扎根于具体的时代语境,并在言语的流动中构建出真实的情感共同体。对傅羽而言,小说不是用以定义生活的工具,而是与生活平等对话的媒介。正如同书中人物那些看似散漫的闲谈,并不强求统一的答案,却珍视彼此回应、相互照见的过程。
这一创作理念,亦可视为傅羽对当下“文学如何书写现实”这一命题的独特回应。书写时代固然可以借助史诗、寓言或传说等多元形式,但始终不能脱离对“眼前”日常的深切凝视与体察。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烟火人间,或许正蕴藏着契诃夫笔下“没意思的故事”一般深沉而坚韧的力量。如果说“好的艺术作品和哲学作品,它让思考长到经验里,让经验长到思考中,让我们长大到我们的环境当中。”(项飚等:《你好,陌生人》)傅羽的写作,正是朝着这一方向的沉静奔赴。小说结尾那句“生活说到底是值得过的,也是值得好好写写的”,大抵也藏有此意。我们所处的世界或许日益透明如“谜”,生活却始终需要透气、透光。那些带着泥土气息、阳光温度的尘世存在,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予我们“惊讶”与“奥妙”。而人与人之间,也恰恰是在这些光气流转的缝隙里,得以听见彼此真实的呼吸,展开自然而恳切的对话,并最终抵达——真实的存在,与真实的书写。